
前言
在德国联邦档案馆的深处,静静地躺着一张有些发黄的浅蓝色纸片。这张纸上印着繁复的花纹,中间用花体德文写着“冶金研究有限公司承兑汇票”,下面盖着几个模糊的印章。粗看之下,它不过是二战前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商业账单。
可是,就是这种被简称为“梅福券”的小纸片,在那个狂热的年代,化身为驱动庞大战争机器的幽灵燃料。正是通过这个不起眼的小物件,后台那位戴着金丝眼镜、神情冷漠的金融巨鳄,悄无声息地拉开了第三帝国最疯狂的财富魔术。他的名字叫亚尔马·沙赫特。

亚尔马·沙赫特
今天就来跟大家聊聊,希特勒上台后那个穷得揭不开锅的德国,到底是怎么变出这笔天量军费的~
200万资本的皮包公司
刚开始的时候,摆在德国新政府面前的是一个近乎死寂的烂摊子。人们都知道,那时候德国穷得叮当响,六百万人没有工作,走街串巷只为找一口面包。更关键的是,头上还压着凡尔赛条约这座大山,脖子被死死卡住。
在经历过当年买一粒面包要用手推车推马克的超级通货膨胀后,当时的法律对印钱这件事防得像防贼一样。根据当时的《帝国银行法》,央行给政府直接贷款的额度被严格限制在一亿帝国马克以内。一亿马克听起来不少,但对于要搞大基建、要造飞机坦克的野心来说,这点钱塞牙缝都不够。
所有人都在看笑话,想看看这个新上台的元首怎么在空荡荡的国库里变出真金白银。这时候,作为关键推广者和执行者的帝国银行行长亚尔马·沙赫特站了出来。这个被称为金融巫师的男人,推了推眼镜,微微一笑,开始大力推行一个瞒天过海的绝妙办法。
其实,这个天才般的点子最早是由帝国银行董事会成员威廉·福克于1933年向元首提出的,并在同年5月的政府会议上通过了集体决策。既然法律规定央行不能直接借钱给政府,那咱们就不直接借。沙赫特积极协调,联合了当时大名鼎鼎的四家军工巨头,包括克虏伯、西门子、莱茵金属以及德意志造船厂,并拉上帝国银行和财政部,共同出资两百万帝国马克作为注册资本,成立了一家名字听起来非常高大上的公司——冶金研究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听起来像是搞前沿科学研究的,其实里面连一个技术员都没有,除了一张桌子和几枚公章,它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空壳皮包公司。
魔术的秘密就藏在这家空壳公司里。当军工巨头们替政府生产坦克、大炮时,他们不去找政府要钱,而是向这家冶金研究公司开出一张商业汇票。冶金研究公司自然爽快地在上面盖章承兑,这张汇票在市场上就被叫做梅福券。
军工厂拿到梅福券后,可以直接去任何一家普通的商业银行贴现,换取急需的流动资金。而商业银行如果觉得手头紧,又可以拿着这些梅福券,跑到帝国银行去贴现。
这在今天看来,活脱脱就是一个搞表外融资的影子银行壳公司。通过这个中介,帝国银行实际上是在源源不断地给军工厂印钱,但在法律层面上,它买下的只是一家私营公司的商业汇票,根本不算给政府贷款。
这个庞大的数字魔术完美地瞒过了所有人。在当时的国家财政预算表上,这笔债务被记为零;在帝国银行的官方报告里,它同样是零。没人知道德国到底哪里来的钱。
多年以后,在纽伦堡审判的法庭上,面对起诉人的严厉指控,沙赫特凭借极其雄辩的口才,在法庭上为自己进行了强力辩护。他矢口否认自己参与策划了侵略战争,坚称梅福券等信用工具纯粹是为解决失业和复兴经济服务的,而且他在战争爆发前就已经被免去了职务。最终,法庭宣布沙赫特无罪。然而,后世的学者和检方通过细致的档案研究,彻底还原了这套融资手段的运作机制,揭示了中央银行是如何绕过法律,给政府输送数额惊人的资金。
而这辆由两百万本金撬动的幽灵马车,到了后来,在市场上滚动的资金规模已经达到了骇人听闻的一百二十亿帝国马克。
把邻国变成提款机的外汇死结
大印钞票的后果,通常都是物价飞涨。当年很多外国观察家和银行家都在嘀咕,德国在账面上明明没钱,高速公路却在拼命延伸,军装和刺刀铺天盖地,可为什么国内居然没有发生恶性通货膨胀?
秘密在于,沙赫特用冰冷的制度钢印,给国内的经济加上了强行冷却的阀门。纳粹政府实行了极其严苛的价格管制和工资冻结,老百姓哪怕手里有了马克,也买不到什么享受的东西,所有的物资都在凭票强制配给。
只要把普通人的消费欲望死死按住,多印出来的钱就只能在军工产业的内部循环,或者重新买成国债,国内的物价自然就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稳定。
但是,这个精密的金融魔术有一个无法掩盖的死穴,那就是外汇。
关起门来,可以用梅福券在自家地盘上呼风唤雨,但出了国界,这套把戏就不灵。建造坦克需要铁矿石,发动机需要石油,橡胶需要进口。而国际市场上的卖家可不是傻子,他们不收梅福券,只认美元、英镑或者真金白银。
当时由于德国不肯跟上世界货币贬值的潮流,帝国马克的官方汇率被强行定得非常高。这种不切实际的汇率,直接导致德国的出口商品在国际市场上缺乏竞争力,根本卖不出去。出口换不来外汇,外汇储备一天天见底。
面对这个外汇死结,沙赫特上任经济部长后,接手并大力推行了一种专门用于国际贸易的阿斯基马克体系。这个独特的体系最初是在1934年由时任经济部长库尔特·施密特主导推出的,作为其“新计划”的一部分。
德国人跑到东南欧的邻国,比如南斯拉夫、希腊、罗马尼亚,对他们说,这些国家的粮食、烟草和矿产,德国全要了,而且价格绝对公道。但是,德国人不用美元付账,而是支付这种特殊的阿斯基马克。
这些国家刚开始觉得挺好,可等他们拿着这些特殊的马克准备去德国买机器时,才发现上当了。德国人不卖给他们任何先进的设备,只允许他们用这些钱去买德国过剩的药水、廉价的照相机,甚至是大批的口琴。
通过这种强买强卖的易货体系,德国实际上把周边的邻国变成了自己的原材料提款机。

希特勒
到了后来,元首对这种温和的手段也失去了耐心。通过改组法,帝国银行董事会彻底失去了自1924年《银行法》以来好不容易获得的独立地位,直接隶属于元首本人。至此,曾经的理性防线彻底崩溃,中央银行沦为了战争机器最顺从的自动提款机。
2/3新增财富的终点
当时的德国报纸上,到处都是工人们开着崭新轿车、在海滩上度假的幸福照片。很多人至今还觉得,那时候的德国人日子过得非常红火,失业率清零就是实打实的硬道理。
在那个黄金时代里,德国国民总产出增长的近一半,也就是百分之四十七,直接是由帝国军事开支的增加所贡献的。
如果我们把那些名义上是民间投资、实际上完全是为了自给自足和重整军备服务的项目也算进来,这个比例竟然高达三分之二。也就是说,德国人每天流汗创造出的新财富,有近七成被直接塞进了军工产业这个无底洞。
所谓的繁荣,并不是这样。老百姓并没有分享到多少经济增长的红利。他们买不起真正的黄油,餐桌上多出来的是源源不断运往军营的子弹。
当时这位总设计师沙赫特,在公开场合却极力把这一切包装得理性且务实。在面对西方政要和外国同行的重重质疑时,他总是摆出一副专业技术官僚的冷峻面孔,熟练地用各种繁复的统计图表,去证明德国的经济复苏完全是合理的商业成果。他极力对外淡化这些金融手段背后的军事色彩,坚称这一切政策都只是为了消除失业、重建德国的信用。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不问政治、只搞业务的金融拯救者,仿佛只要闭上眼睛,那漫山野岭呼啸而过的坦克和战机,就真的只是普通的工业制品。
这个自诩清高的技术官僚,早就把自己的金融灵魂,深度捆绑在了那辆狂热奔向毁灭的战车上。他们通过压榨国民的日常消费,把庞大的实体财富当成燃料,去维持那个虚假的繁荣幻象。
平账的唯一方式
凡是骗局,就一定有爆雷的那一天。梅福券的本质,是一种延期支付的空头本票,它的承兑期限最初只有六个月,可以展期。但在实际操作中,为了应付庞大的军费,这些票据绝大多数都只能依靠持续滚动续期来维持。
到了后来,这个滚雪球的游戏终于玩到了极限。靠着不断发行新券来偿还旧券的滚动模式,在初期还能勉强支撑,但随着累积总量在市场上像吹气球一样膨胀到了惊人的一百二十亿帝国马克,整条信用锁链已经紧绷到了断裂的边缘。工业巨头们看着手里堆积如山的梅福券,心里非常清楚,这种游戏不可能无限期地玩下去,他们迟早要将这些纸片换成真正的帝国马克。
而此时的国库里,除了盖着万字旗印章的废纸,根本没有真金白银。
看着报表上那个已经无法填补的信用黑洞,沙赫特终于感到了一丝恐惧。在1939年1月7日,这位曾经的金融巫师,联合了帝国银行董事会的几位成员,正式署名给元首写了一封措辞极其严厉的警告密信。信里的直白言辞说得一针见血:自夺取政权以来,政府有意识地选择了一条通过举债来消灭失业和重整军备的道路,但现在,这条信用扩张的路,已经彻底走到了尽头,国家面临着全面破产的危险。
这封信直接触怒了元首。在元首眼里,这位功勋卓著的银行家不仅失去了利用价值,还成了阻碍战争机器全速运转的绊脚石。就在这封信发出后不久的1月20日,沙赫特就被无情地解除了帝国银行行长的职务。
接替沙赫特出任帝国银行行长的,是极度听话的瓦尔特·丰克。这个新掌门人对元首言听计从,根本不敢提出任何反对意见,但摆在他面前的,依然是一个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这场狂欢的本质,就是必须靠不断拉新资金进场才能维持下去的空转游戏。既然国内的信用已经被榨干,商业银行的柜台里再也掏不出一分钱,那么唯一的平账方式,就只剩下了一个字:抢。
如果不去抢劫邻居的保险箱,这个庞大的帝国信用在当时就会面临彻底的主权破产。
于是,人们看到了历史上的那一幕幕悲剧。早在1938年3月,德国强行吞并了奥地利。德军跨过国界后,第一时间就冲进了奥地利国家银行,把里面约七亿八千万先令的黄金和外汇洗劫一空,全部运回柏林。
这笔天降横财并没有直接用来兑付梅福券,而是被紧急用来缓解当时因疯狂扩军而导致的外汇极度紧张,为继续进口军备提供了关键的资金。
至于那些堆积如山的梅福券,最终只能靠发行长期国债、国库券以及开动机器直接印钞来勉强应付。而紧接着被肢解的捷克斯洛伐克,其苏台德等地区的资源和财富,则再次成了帝国继续扩军、苟延残喘的强心剂。
这张信用白条上写下的每一个字,最后都要用其他国家无辜者的鲜血和财富去擦拭。
结语
第三帝国这场经济奇迹,从头到尾都是靠拆东墙补西墙撑起来的空转游戏。沙赫特印出来的每一马克军费,国内老百姓省下来的每一分消费,最后都精确地流进了坦克和大炮里。
等到梅福券再也滚不动的那一天,能拿来抵账的,就只剩下抢邻居的钱。所有凭空出现的暴富,早就在暗中标好了用命去偿还的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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